乡愁:那些岁月的简单和安宁(转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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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们这一辈人,生于九零年左右,兄妹几个,打小一起长大。父辈们从农村走到了城市,安下了家,有了我们。爷爷奶奶仍住在乡下,在家读书的日子里,逢年过节,有假就回老家。不同于父辈们对农村的记忆——贫穷,饥饿和落后,我们眼里的农村是游乐园,是爷爷奶奶的宠爱,也是童年最美好的记忆。

我的老家叫荆桥,一个在地图上找不到的小村庄。说它小,但现在让我去绕着它走一圈也仍然觉得吃力。没什么特产,据说以前是生产铜矿的,但是我也没见过。小时候还经常能在河边捡到一些铁矿石,现在也都没了。我心目中的这个村庄是以奶奶家为坐标原点的。往屋后走上几分钟有一条岔路,竖着走是一条大马路。我们通常沿着这条路来,又沿着这条路走。横着走,能到我大伯家。从我有记忆以来,就没有变过。
奶奶家屋后是没什么好玩的,屋前有条小路,沿着它一直往前走才好玩呢。走着走着,走过奶奶家的菜园;走着走着,走过一座牛棚;继续走着走着,走过几家农居,视野就开阔了。远处横亘着望也望不到头的青山,近处是数也数不尽的农田,几方池塘点缀其间,两个大湖各踞东西。还有小溪,到哪都有它,穿田而过,不知道从何起,也不知道到哪里终了。对于平时居住在城镇里我们来说,一切都是新鲜的,没有躬耕之苦,可以变着法的玩。
春天的农村很漂亮,特别是到了暖春。脱去厚厚的冬衣,小时候的我最喜欢跟在奶奶后面去池塘洗衣服。我是不会洗的,但只有这个时候被允许靠近水边。对于池塘和小溪,我有一种特别的迷恋,有时可以蹲在旁边看一个下午都不觉得无趣。直到现在,我也叫不上春天农田里那些野花的名字,因为太多了,有红的,有绿的,还有一种紫色小花,据说叫“打碗碗花”,小孩子摘了,吃饭就会捧不住碗,会摔掉饭碗。我一直很好奇这是真是假,总像有只小猫在心里挠挠,但害怕要真的摔了碗会被母亲打,所以从来也不敢摘。后来,也就渐渐地忘了。
衣服穿得少了,小孩子就总想调皮,觉得浑身有劲使不完。春天里的山是特别有诱惑力的,因为我们总是很好奇山上到底有什么?山的另一边又是什么地方呢?父母们都忙于工作,爷爷奶奶也没有时间带我们去那里玩的。记忆中去那些神秘的大山的次数不多,其中大部分都是跟着大人去扫墓祭祖。大伯,姑父,爸爸和几个表哥,队伍的尾巴就是我了。平时走惯了水泥大马路,连走在窄窄的田埂上都觉得好玩。春泥是软的,有一股独特的清香。田边还开着小花,不过我更喜欢蒲公英,一吹,就像肥皂泡泡一样飞上天了。等到真正开始爬山,揭开了神秘面纱之后,就觉得山不好玩了。除了树就是草,不一会就走不动了,累得只想耍赖。赌气发誓再也不来了,再来就是小狗。结果第二年春天,“小狗”又摇着尾巴跟着大人们上山了。
一提到的老家的夏天,我印象最深刻的就是雨,南方的夏天多雨水,不同于我后来在广州经历的雨季,老家的雨下得清新,又充满诗意。下雨天是不能出门去玩的,奶奶爱干净,要是弄了泥巴回家,会被骂的。我记得那是一年端午节前夕,初夏,雨水就已经开始来了。雨下得很大,奶奶把家里的澡盆都拿了出来,放在屋檐下接水。奶奶家的澡盆很神奇,木头做的,又大又重。在小小的我眼里,一个澡盆就相当于一个池塘了。我就蹲在屋檐底下折纸船,然后放进“池塘”里,如果有一个不沉,就觉得很有成就感了。奶奶坐在客厅里捣米包粽子,爷爷在房里看书。天地间只剩下雨水滴到澡盆里的声音和奶奶一起一落的捣米声,揉进了粽叶的清香和初夏的味道,让我沉醉至今。已经记不清那天自己究竟折了多少只纸船才打发了那个无聊的下午,但现在的我,只要到下雨天就会时常想起那一幕。这是我生命中最初的诗意。
下完雨的农村是比较让人讨厌的,到处都是泥巴。更让人讨厌的是爷爷总在这个时候带着我去田间挖一种红色的泥巴,这就意味着要练毛笔字了。据爷爷说,学写毛笔字之前要先学会描红,只有把这个练好了,才可以开始写毛笔字。刚开始几天觉得新鲜,还乐颠颠地跟着爷爷写,但坚持不了多久就觉得烦了。一个笔画都要练上一下午,连铅笔都握不好的我还要把毛笔握好,做不到啊。于是我开始闹脾气,最后把爷爷惹毛了,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了。去年爷爷去世后,我回了老家。整理爷爷的书桌时,才发现里面还有我练的毛笔字。折得好好的,放在抽屉里,放在一起的还有我小学时的被老师夸奖过的作文,初中时参加英语竞赛的奖状。对着它们,我沉默了很久。除了爷爷,再也没有人会这样珍视我这些微不足道的成就了吧。我自己都忘了,他却一直收着。
若要问我最喜欢老家的哪个季节?答案当然是冬天啦。因为冬天会过新年啊!过年是最热闹的时候,小时候爸妈都会带我们回家过年,兄妹好几个,加上一堆吵吵嚷嚷的小孩子,就是热热闹闹的一大家子了。每年也只有这个时候我才有机会跟着堂哥表哥一起干坏事。虽然大部分时间我都因为胆子小不参与,但其实也是乐在其中,跟着一起闹。放鞭炮,烧红薯,反正有我们的地方都是鸡飞狗跳,不得安宁。两个差不多同龄的哥哥,再加上几个稍大一些的堂哥和表哥,后来又添了一个胖乎乎的小表弟,凑到一起,反正没做多少好事。我都记不清到底做了多少坏事了,不过印象中很少因为这个被家里人责骂。因为过年是小孩子的免死金牌,放肆一点也无所谓。穿着新衣服,吃着大把的零食,还不用上课写作业,这样的季节哪个小孩子不喜欢呢?现在想来,真的非常怀念,因为有些事情我们这辈子都不会再做了。
农村不同于城市,除了景观,我觉得还有人情。我们这几个平时住在城镇里的孩子,难得回一趟老家,遇到邻居什么的,总是有点优待的。一伙小孩,跟土匪一样,闯了祸被抓住了,一问是谁家的孩子,就能化险为夷了。有的时候过年过节,路过别人家,还能被抓着往口袋里塞上一把花生或者瓜子,最后还往怀里塞上一些糖果,装得盆满钵满的回家。有一件糗事,奶奶至今还喜欢提起。那应该是我很小的时候吧,有一次奶奶带着我去参加一个婚宴。因为路途远,晚上就在人家住下了。谁知道我很不配合,死活不肯睡,一直大哭大嚷着要回家。最后主人家被我闹得没办法了,新婚夫妇让出了婚房给我和奶奶睡,我也不懂事,看到红红的新房觉得很开心,也就乖乖地不闹了。结果委屈了那对新婚夫妇一个晚上。
乡下人有些地方喜欢斤斤计较,但有些方面也很大度。尤其是邻里之间,虽避免不了家长里短的,但有什么事情也一定会鼎力相助。人与人之间都很热络,平时在路上遇到了都会打个招呼问候一下。我就特别喜欢一个胖胖的爷爷,他在那条大马路边开了家小商店,卖点日杂用品和零食。每次在马路边等车时,他就会邀请我们去他店里坐坐。大人们都让我叫他“胖爷爷”,我也就一直这么叫着。胖爷爷不仅长得比较胖,而且眯眯眼,很爱笑,像极了传说中的弥勒佛。后来我看到弥勒佛的塑像又觉得他像胖爷爷了。还有马路边的一家茶馆,里面有个漂亮的老板娘,很年轻,样子我不太记得了,按辈分我要叫她姑姑。但我总觉得叫阿姨都显得有点老了。她也很喜欢我们这些孩子,平时见到了总要打个招呼。几年前,她出车祸死了,就死在那条马路上,留下了几个年纪不大的孩子。不久后,那家茶馆也没了。再后来,胖爷爷也去世了,我也回老家少了,再没有在那里等过车。
自爷爷去世后,我越来越不爱回老家了。空房子越来越多,熟悉的人越来越少,这种人去楼空的沧桑感有时不是一句难过就能释怀的。沧海桑田,在短短的几年间,老家就大变样了。越来越多的生活垃圾和越来越少的池塘湖泊;拔地而起的楼房和日渐干枯的河流……我不敢去想明天是怎样的。我们这一代人因为爷爷奶奶外公外婆的缘故,对农村还多少有着一份感情。到了我们的下一代,我已经不知道带我的孩子去哪里看农村了,他们将成为彻底的城里的孩子。而这并不是一定是件好事。
我总固执地认为作为一个从农耕文明走来古老民族,中国人的根始终是在农村的。随着城镇化的进程,农村逐渐萎缩,农民开始在城市里迷失。在城里人眼里,第二代进城的农民始终是外来人。我时常觉得我也是这其中的一份子,骨子里流着的是农村的血脉。成年以后,我走过很多的城市,却发现自己的心始终未曾走出过荆桥。融不进城市却也回不了故乡,陷入了一种断裂之中。连着城市和农村这两端的是一寸又一寸的乡愁。
“故乡的歌是一支清远的笛 ,总在有月亮的晚上响起。 故乡的面貌却是一种模糊的怅惘,仿佛雾里的挥手别离。离别后,乡愁是一棵没有年轮的树,永不老去。”
时常是思念啊,有时想念狠了,总恨不得搭个车就那么冲动地回去一次。可是遥远的路途,繁杂的工作,最可怕的是已经越来越空的故乡。回不去了,回不去了。“梦里不知身是客,一晌贪欢”,醒来后除了叹息也再无他法。我时常怀念那些在春天里去农田里踏青的日子;总忘不了,夏日的晚上,和爷爷奶奶坐在院子里,听奶奶摇着蒲扇讲的往事。我走不出的,是童年的美好,也是那些岁月的简单和安宁。
今宵月起,回不去的是故乡,断不了的是亲情。各奔东西后,不奢望能人月两圆,惟愿平安相伴,幸福相随。老了,若有幸,便魂归故里,埋骨于青山之中,重回那个梦里,永远都不再醒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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